雨下大了

日本語を勉强しています

『家庭教师』cancer

第二章   晴天惊雷

二十 云销雨霁

翌日凌晨四点差四分。
大空特区依然亮着灯。
纲吉勉强看完几名长老的罪状,又整理了一下晴守出走后那海量被迫中止的交易,正疲倦地用钢笔在纸上胡乱画着。窗外起了风,他不由得紧了紧斗篷,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努力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随口喊道:“山本。”
并无任何回应。
“山本。”
依旧只有风吹过窗台的声音。
“山……”
纲吉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只剩下一名近侍,而且已经连夜出发前往位于希俄斯岛的基地执行任务。
他缓缓伸出手,理了理被风吹拂而有些杂乱的发丝,眼神中流露出异样的迷惘。本来还谋划着如何让你更远离彭格列,可你居然就这样决绝地一去不回。
这真不是我的本意,山本……
纲吉抽了抽鼻子,从抽屉中拿出了那张照片,连带围巾。
“六年了。想不到,六年后,你和她,就这么相继离开了。”

六年前,笹川京子与在大学同学堂本雄介在家乡并盛结婚。自家晴守视京子若掌上明珠,于是撇下一大堆工作开小差跑回日本。纲吉则刚刚摆脱了Reborn对他长达十年的管教,怀揣着与过去彻底告别的念头,以及同样开小差的心情,纲吉来了个溜之大吉。他依然清楚记得自己回到总部后,发现狱寺隼人居然憔悴得不成人形;巴吉尔告诉他,首领忽然消失的那半个月,岚守几乎不眠不休地找遍了所有分部与同盟家族。

精心隐瞒身份,也未携带任何随从,沢田纲吉开始了他短暂而难忘的探亲假。那是秋日的中午,天气已经略微转凉,纲吉用厚实的褐色围巾遮掩住容貌,远远注视着京子步入婚礼殿堂,心满意足,而又那么怅然若失。眼看着心爱之人收获属于她的幸福,而不必追随自己堕入黑暗,如此说来也算作莫大的宽慰,或许不会有更好的结果。恩师Reborn不止一次提点过自己,人生不是童话,从来没有什么完美结局。
尤其,他过去十年所经历过的一切,即便有着童话般的色彩,也遮掩不住光怪陆离的外表下,晦暗腐朽的内在。无论他愿意抑或不愿意,接受还是不接受,为了他的守护者,为了他的父亲,为了Reborn,他自甘编纂完这本黑色童话。
眼里是已然阔别六年的家乡,鼻中满溢宁静小镇的生活气息,他感觉浑身舒畅。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他穿着便服在并盛的大街小巷中穿行。
家,是不能回的,尽管知道家的新址,但他不愿打扰已经更名改姓,变动住所才能安静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那对伉俪。他清楚,这得感谢自家云守做了大量工作。暂时忘却身份,纲吉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回到了久违的并盛中学,路过曾经的三浦家,路过笹川家的旧址,最后,他来到竹寿司店前。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寿司店在举办丧事,放眼望去,满堂黑绫。
纲吉有些发懵,他向四周乡邻打听,可奇怪的是大家都避而不谈。最后是位耳聋眼花的老妪告诉他,每天都营业的寿司店,毫无征兆地于数日前忽然开始闭门。之后就传来消息,老板在店内身中数枪,遇害了。老妪轻叹一声,老板是个好人,不知怎么会忽然引来这般杀身之祸。
那是……阿武的爸爸!纲吉心里凉凉的,他拨开人群径直往里走去,却撞在一袭绣着流纹雨燕图样的狩衣中。他顾不得向那位男子致歉,便一头冲进正堂。
果然,正中摆放的,是山本刚的遗照。
纲吉觉得鼻子酸酸的。他终究还是牵连了太多无辜,不仅有自己的父母,还包含了守护者们的亲朋好友。自从与山本玩到一起之后,他受过山本爸爸不少照顾,白吃了他家不少寿司。他在日本留下那最后的美好记忆,也是在这家竹寿司店内。那是自己生平第一次喝醉。
也许会是最后一次。
他跪坐在蒲团上,向着山本刚的牌位深深鞠躬致意——并非以一名黑手党党魁自居,而仅仅是以受过照顾的后辈身份。
纲吉不由得感慨起人生的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京子获得了终生幸福,山本则遭遇了巨大不幸,两者如此真实,而且发生在同一段时光中,在同一座城镇里,同一个家族内。
拖着沉重的步伐从竹寿司走出来时,太阳已经被远处的并盛山吞没,只余下半壁霞光。他低着头回走,超直感在此刻告诉他,有人在跟踪他。他紧张地环视四周,没有发觉任何异常,这才放心地继续往前走。
转过街角,他忽然撞见一高个子的青年,穿着连帽风衣,背着竹剑,正呆呆遥望着竹寿司那一大片漆黑的景象。
正是自家雨守。

有家也不能回吗……连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无法见到吗……乃至不愿意让自己父亲的死与彭格列有所牵连吗……虽然阿武的笑容,在跟随他去了意大利后就越来越少了,可是这样令人难受到窒息的表情,纲吉只见到过一次,那是自己国一的时候,在并盛中学的天台上。
看到雨守那种失神伤感又无处倾泻的样子,纲吉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滴血。
山本立刻发现了自己。他有些迟疑地向自己靠近了一步,低低唤道:“纲……”
“……武……你怎么……”
纲吉还没说完整一句话,便感觉到自己被抱住了。山本的力气如此巨大,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纲……”山本的下颚压在纲吉肩膀上,从喉头发出了一声呜咽般的叫唤。
纲吉感觉心都要碎了,碎成一片片,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深深依赖着,视若哥哥一样的人,永远站在他身旁给他坚强依靠的人,此刻是那么的需要他。
肩膀上有个硬硬的东西在滑动。那是山本的喉结。他很痛苦,但是哭不出来,也不能哭出来。
纲吉伸出双臂,抱住山本宽厚的背,轻轻拍打着,低声安慰他,“伤心的话,就大声哭出来吧。我是你的挚友,我也一样很难受……不用担心,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最坚强的……哭吧,哭过以后会好受很多,真的。”
“对不起,让你为我这么担心。”山本略微侧过了头,几乎是贴着纲吉的耳朵,只用气息在低诉。自己的胸膛,也确实感受到山本不安的心跳,热气呵在纲吉的耳畔,让他觉得山本依然是那么温暖,即便在最失意最无助的时刻,山本最先想到的,还是自己。
“武……你太逞强了。真的。”纲吉柔声道。
“纲。老爸走了……除了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山本抱的越发紧了。
恍惚之中,纲吉的脸被山本的头发细致地摩挲着。他闻到了山本的气味。那是一种很熟悉的味道,自从跟山本认识以后,他就经常闻到,乃至自己的衣服上也会沾染一些,说实话他很喜欢这种淡淡的味道,像阳光,像向日葵,像秋天田野中奔跑着的萨摩耶,让他觉得内心敞亮,未来充满了希望,一切不快就仿佛未曾存在过一般,今天发生再多的事情也不过是一场游戏,明天依然在微笑着向他招手。于是他甚至有点迷恋起这种气味,让他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似乎那就是他孜孜以求的安全感。
可是,沉溺其中的纲吉,却依稀闻到了另一种味道。那是令他作呕,唤醒他记忆深处那份恐惧的味道。这种味道掺杂在山本原来的气味中,让一切都变了样。
那是,血的味道。

纲吉感到头晕目眩,他慌忙松开手,用尽力气将山本远远推开。他用惊恐的眼神盯着山本,仿佛这个与他朝夕相处了十年的人,是未曾认识过的陌路。
而且还是陌路之上的穷凶极恶。
山本一脸愕然。茶色的眼中,是懊恼,是失落,是彷徨,是不知所措,还夹杂着一丝绝望。“纲……我……”山本的嗓音越发哽咽。
纲吉发觉自己的过分,但是他的本能却支使着他抗拒血的味道。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晦暗,那是一种沉渣泛起的腥臭。再美好的东西,只要沾染了血,立刻就被玷污了,不再圣洁,甚至有着致命的杀伤力,对他而言就是如此。
而另一些更为灰暗乃至不可见光的记忆,伴随着这种气息,在纲吉的脑海中以最为可怖最为凶残的姿态,淋漓尽致的呈现了出来。
“不是……我……”纲吉完全不知道对自己刚才的行为作何解释。因为山本每靠近自己一步,自己那发抖的双腿就会自动往后退一步。他确实在抗拒,而且是发自内心地抗拒。
或许他没有忘记,山本为何会双手沾满鲜血。可当时的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只有浑身是血的狱寺隼人。

“你们就这么喜欢群聚吗!”
纲吉还没有从慌乱中缓过神来,便听到身后传来自家云守愤怒的声音。紧接着,自己就被一把拽住,青色的连帽风衣将自己与云雀暂时隔离。
那是山本飞步冲向自己,将自己拽到身后。继而一道白光闪过,伴随着红色的血沫,在幽暗的路灯光下划过一条瘆人的弧线。
“弱者之间相濡以沫的情谊,令人作呕。”沢田纲吉从山本身侧探出头来,惊觉云雀恭弥正用莫可名状的眼神盯着自己,那是怎样锋利的眼神,似乎能把自己扎透。手上的浮萍拐已经露出了倒刺,其中一根还沾染了血。
“云雀,你在做什么!”山本的呼吸极不均匀,心跳过速,额角也冒出了汗。在这么短的距离内能救下纲吉,自己只是下巴被划伤,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或者说,是云雀有意露出了破绽。
“分明是一匹狼,为什么要甘心做一条狗?”纲吉被云雀身上冒出强大的紫色的死气炎逼迫得几乎张不开眼站不住脚。他感觉到了自家云守的愤怒,而且是他从未见识过的狂怒。
“云雀,别闹了,你要当着纲的面,与另一名守护者产生私斗吗?”山本一边掩护着纲吉,一边缓缓往后退。
雨,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
“我不承认如此软弱的草食动物是我的首领,也不承认如此无能的剑客敢与我并称守护者。我只想将你咬杀,山本武。”云雀猛一蹬地,加速从右侧冲了过来,山本大喊一声“纲”,把纲吉拉到了身体的右侧,用左手护住头部,可云雀早看出破绽,攻上三路,山本的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棍。背着的竹刀被打落在地,人也整个向后飞去,头撞到了路边的墙上。
街上的行人吓得四散逃跑。
“云雀前辈!”纲吉被山本拖拽,没有受伤,但也险些摔倒。他踉跄着跑到山本与云雀之间,用身体护住已经意识模糊的山本,大声嚷道:“云雀前辈,为什么要针对武!他已经很可怜了,他的父亲刚刚去世,甚至都不能回家去看一眼……”

“就这样?你依然如此幼稚,草食动物。”云雀挥出浮萍拐指向山本,语气中越来越多掺杂了愤恨与焦躁,“弱小者连自己选择死法的权利都不配拥有,还说要守护谁,说要为谁报仇,可笑。站起来,山本武,你不是并盛中学打架排名第二吗,为何要隐藏自己的獠牙?”
“前辈你别再说了!求你了!”纲吉都快急疯了。他想起那也是一个秋日的下午,吊着石膏的山本武,垂头丧气地站在楼顶。
“纲……快跑。云雀不是冲你来的……”山本捂着胸口艰难说出这几个字,尽管下巴的伤口还在往下滴着殷红,嘴里又激出了不少鲜血。
“不,不行……我要是走掉的话,……你会被杀的,武!”纲吉有些抓狂了。为什么,自家云守会如此疯狂地攻击雨守?我们明明是一家人啊!
“既然这么想保护他,那就先从你开始咬杀。”

这是纲吉记得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他全然没有半点印象。醒来的时候,他觉得头很晕,脸高高肿了起来,好几颗牙也有些松动,睁开眼看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了一片雪地之中,有些凉。可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眼前,从头到脚几乎无一处不受伤的山本武。
山本低垂着头,用时雨金时强支着自己的身躯,但也只是极为勉强地半跪着,仿佛只要再有一阵风吹过,他就会一头栽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雪地上满是血迹,触目惊心。
纲吉失声喊了起来:“……山……山本!”
山本武略微抬起了头,那是怎样的一张脸!满脸的血,眼睛,鼻孔,嘴角,耳朵,都流出了鲜血,仿佛是方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纲吉被吓的哇哇怪叫,不自觉的往后退去。
“抱歉,纲……我,尽力了,但是,我没有……赢……抱歉……”
山本用尽力气,从怀里掏出浸透了自己血液的雨之项链,低垂的手,甚至无法托举的再高一些。“我……违反了私斗……禁令,请没收……VG。”
话没说完,便瘫软下去。
血,从山本武的身下冒了出来,渗透到了雪里,沁入了纲吉的心中。
纲吉很想把山本搀扶起来。但是,瑟瑟发抖的他没能做到。

山本被送进了抢救室。
纲吉伤的不算很重,有些轻微的脑震荡,做了简单的处理,便刻意躲避警察的视线。可是,直到他离开日本,都没有警察来找麻烦。
他是明白的,明白自家云守做事的风格。他试图联络云守,可得到的消息只是来自草壁哲矢,说云雀也身负重伤。而彭格列十世守护者私斗的丑闻已经传得满城风雨,私斗间牵扯到十数名无辜平民的伤亡更让纲吉难以接受。他开始愤恨自己的无能。
当山本排斥Reborn的时候,他没有作声。
而现在山本又对云雀动了手,他也无法阻止。
埋藏于内心深处的恐惧,早已悄然成长为难以撼动的参天大树。数年来若隐若现的担忧,终于在残云血雨的景致衬托下变成了现实。自己最亲近最依赖的守护者,难道真如云雀所说,不是一条狗,而是一匹狼?
不,不会的……
他惴惴地赶往医院探望山本,望着山本空荡荡的病房,才察觉他或许是唯一一个会去探望山本的人。而山本似乎一直处于昏迷之中。
他依稀记起在这里举行过的继承式,当时的山本奄奄一息,而且医生判断他已经无法再站起来了。
对一名棒球手来说,这是职业生涯的终结,这是漫长复健生活的开端,或者与轮椅相伴一生的起点。
可是对一名杀手来说,这就是死刑。
他甚至想到过,如果山本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瘫痪,他会不会求Reborn给他一个痛快。
他不敢想下去了。
直到他有次坐在山本的床边,望着那把他永远不会离手的时雨金时犯了困,打起了盹。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肩头竟然披上了一件带帽风衣,而山本依然在“昏迷”之中。
他难过地哭出声来,捶打着自己的膝盖,憎恨自己的软弱。他居然莫名怀疑拼命护着自己的守护者。
更因为他发觉,山本终究是心冷了。
不管雨守想要心灵的慰藉,还是寻找倾吐的对象,自己都不该那么粗暴地拒绝他;他从没有索取过,只此一次。更何况山本十年来只拒绝过自己一次,而且那根本不是自己的意愿,是Reborn的命令。
当年的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柴,没有朋友,功课很差,经常被人欺负。而他,是炙手可热的棒球明星,人缘很好,高大帅气,言行阳光满溢。
现在的自己,已经是大名鼎鼎的彭格列十代首领,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只是剥去所有的伪装,依然是一个废柴。而他,已经为自己放弃了所有,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自己却再也不愿拥抱他,甚至靠近他。
为什么会这么软弱?
也许云雀前辈是对的。因为软弱,才无法离开别人的保护;因为软弱,才会那么害怕失去。
必须要变强。
他把风衣脱下,拿在手中,又摘下脖子上已经有些弄脏的褐色围巾,一并挂在衣架上。天气又转凉了。希望你围着它,能让你冰冷的心,稍微暖和一些。
他又从怀里摸出尚有余温的雨之项链,放到了山本的枕边。
雨守之职,舍你其谁。

离开日本之前,纲吉又一次去了竹寿司店。店已经易主,买家准备把它扩建成一家服装店。纲吉看到已经破土开挖的后院里,被挖出了一个有些年头的木箱子。箱子里是两件蓝白相间的球衣,一顶印有HR的棒球帽,一副手套,还有一根球棒。
纲吉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对不起,山本。有些事,我心里明白,但是原谅我无法接受。至少是现在的我。

“啪嗒,啪嗒……”晶莹剔透的泪串,从纲吉浅狭的眼眶中奔涌而出,流过白皙的面颊,滴砸在那张照片上,又迅速的滑落到围巾里,然后,消失不见。
就这样永远地失去了,无论是京子,还是山本,抑或那些快乐的岁月。
“嘀铃铃铃铃……”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纲吉收回思绪,将照片与围巾锁进了抽屉,深呼吸了几下,又尝试了发音,这才接了电话。
“你好,沢田纲……”
“小鬼你可真会胡闹,居然把长老院给闹了个底朝天!历代首领都没你这个胆。”才接通,对方就铺头盖脸的骂了过来。
“拉尔,我正要找你。”纲吉平静地回答道。



---TBC---






评论(3)

热度(9)